在文學(xué)圈子里呆久了，發(fā)過一點文學(xué)作品，差不多都能聽到一點好聽的話。但你不可以太當真。特別說在你當面的那些好聽的話，有些是過頭兒的，有的則純是應(yīng)酬，就好像見面問吃飯了或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他若是個領(lǐng)導(dǎo)干部，比方就是個什么名人吧，他說你的某個作品好，則像跟他的下級說你最近干得還是不錯的嘛，啊，一樣，你也不要太當回事兒，更不要引用。你若受寵若驚，到處引用，特別是見諸如報端，他聽見或看見之后要么不承認，要么就說你淺??；你若以他的話作為自己調(diào)工資的依據(jù)，他說不定還會出來辟謠，那你就會很尷尬。

    所以，我對那些說在我當面的好聽的話，一般都持懷疑態(tài)度；而對那些說在當面的不太好聽甚至一下子不好接受的話，我一般都比較相信。

    這是因為，凡是說在你當面的那些不怎么好聽的話都是真誠的，是他直接的感覺，至少說明他將你的作品認真看了。他冒著可能會得罪你的危險，為了能說服你，還怕你反駁，他一般都要動好多腦子，你就得當真。而且人家也不會光對你說些不好聽的話，那些好聽的話他只是不當著你的面兒說，他要在不守著你的另外的場合里說。與那些當面吹捧你，背后糟踐你的人相比，哪個更好一些？

    因此上，我將當面批評背后表揚稱作好人公式。正常情況下，你在識別正直的人或不怎么正直的人、好人或不怎么好的人的時候，你拿這個公式套就行了。

    不同于藝術(shù)行當?shù)钠渌T類，作家里面一般都沒有師承關(guān)系，很少聽哪位作家說誰誰誰是他的徒弟或誰誰誰是他的師傅。但我卻越來越覺得，在文學(xué)界最關(guān)心中青年作家創(chuàng)作的，還是一些老同志。他們大都過了耳順之年了，對文學(xué)早已沒有任何的功利目的了，完全可以超然地依照自己的價值與審美有好就說好、有壞就說壞了。我在與他們的交往中，就得出那么個公式。他若談起你某篇作品的時候，一般都是當著你的面兒指出它的不足，而不當著你的時候才說到它的長處。

    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文學(xué)觀念和批評方法的問題，而是牽扯到一個做人的問題。只有好人或沒有私心的人，才敢于這么做，所以我說它是好人公式。

    大概十幾年前，我在一個非常不重要的刊物上發(fā)過一個短篇，里面有一個關(guān)于“褥”字的細節(jié)，我說這個字很不好寫，老師啟發(fā)學(xué)生認這個字的時候怎么怎么樣。李心田老師認為這個細節(jié)幽默得有點過，顯得很不嚴肅。我當時是在我家鄉(xiāng)的小縣城里工作，他就讓評論家宋遂良老師給我捎話，轉(zhuǎn)達他的意見。此后我每次見到心田老師，他幾乎都要說這件事，說了有四次之多。最后說得我都有點不耐煩了，尋思這么點小事兒，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說起來還沒完兒了呢！但他對我其他的作品又非常地關(guān)注，多次在不守著我的其他場合說一些鼓勵的話，我又非常地感動。當然他不只是對我個人如此關(guān)心了，我在某刊物負點小責的時候，曾發(fā)過一篇不錯的小說，他看了之后就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談他對那篇作品的看法，而當時他并不認識那位作者。

    我忘了這件事在另外的場合里是否說過。如果這次是重復(fù)地說，則是考慮如今這樣的批評特別是當面的批評太少了，而那些削足適履理念先行對創(chuàng)作無用也無益的批評則顯得太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