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景瞬時便收回自己散開的思緒, 詫異的目光落在了懷帝的身上。
“范霖與六公主?”
他不是一向來都不關(guān)心自己這個女兒的嗎?怎么今日突然操心起她的終身大事來了?
“大懷人才不少,但都不是適合小六的年紀(jì),這范霖如今也才二十出頭,且無妻室,與小六甚是般配!”
懷帝皺了皺眉道:“小六如今也及笄了, 該給她相看起來了?!?br/>
卓景面色古怪,剛想說點什么的時候,又聽見懷帝輕飄飄的嘆了一口氣,似是想起了什么,心情陰郁的樣子,他剛到嘴邊的話頓時就換了幾句。
“范霖乃是大興的人, 大興與大懷雖然不遠(yuǎn), 但到底背井離鄉(xiāng)?!弊烤跋氲揭灰娒婢驮谒媲安粩嘧餮男⊙绢^如今都是可以嫁人的年紀(jì)了,心頭稍有復(fù)雜之感。
“她是朕的女兒, 在大興,無人敢動她!”懷帝這點自信尚且是有的, 大懷若是還在一日,那白濘若是嫁過去了, 便是大興頂尊國的女子。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按照卓景一貫來的個性, 便已經(jīng)該出聲應(yīng)和懷帝了, 只是這次他眼底瞳孔微縮, 道:“陛下, 若是公主留在大懷, 也無人敢欺?!?br/>
懷帝一噎,轉(zhuǎn)頭驚詫的看了卓景一眼,眼中露出幾分復(fù)雜神色,唇角卻已經(jīng)先揚了起來,道:“看來卓卿很是喜愛小六?”
這話說的卓景心口一跳,不是怕懷帝誤會什么,而是他居然開口幫那小丫頭說話了。
他一向來都知道對著什么人該說什么話,好聽的,不好聽的,該在何時開口,該在何時轉(zhuǎn)變,他都清楚的很。
只是……!
看著卓景沒有反駁自己,而是面色變得陰晴不定起來,懷帝眼睛一瞇,一顆心更是驟然一沉,想了想,他笑著開口,“還記得小六小的時候被歹人所擄,還是卓卿碰巧給救下來的,那孩子與你有緣,又有相救之恩,偏疼她些也是難免?!?br/>
卓景暗自詫異,這話……怎么就弄的白濘好像是他的晚輩一樣,懷帝又刻意的往前輩后輩的疼愛上說?
那一肚子壞水的坑丫頭若真是他的后輩,他怕是走夜路都要格外小心些看看會不會倒霉的平地摔跤。
想了好一會兒,卓景才想起來,他自個兒頂了別人的身份,在外人看起來,他和白濘的年紀(jì)實差了十三歲。
而以他真實的年紀(jì)來說,便是差了九歲。
十三啊……卓景有些想笑。
“六公主聰明凌厲,為人溫婉,著實惹人歡喜,微臣不敢將六公主當(dāng)成微臣的小輩,但有時也常常會想,若是母親能給我留一個妹妹,定也如六公主一般討人歡喜?!睉训勐犃酥笮目诖笫涞兀加钪幸仓匦率捌鹬暗臏睾托σ?。
他這次沒選擇反駁懷帝,而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懷帝似乎并不喜歡白濘,甚至不想讓白濘繼續(xù)留在大懷了?
但……這些年卓景布在宮中的眼線也不少,知道懷帝其實對自己的子女都差不多一個樣子,甚至幾年前對上烏達(dá)木的時候,在平日里自己寵愛的慶陽郡主和一直都不受他關(guān)心的白濘兩人之中,他選擇將一口大鍋甩在那位郡主的身上,將白濘倒是摘的干干凈凈的。
他有些看不透這位帝王對待自己子嗣的態(tài)度。
“不過好在那沒心沒肺的丫頭也不關(guān)心這些。”卓景有些好笑的在心中想道:“她怕是只想著早些出宮,出宮了便是自由了!”
想到她想著出宮,還有那日她自他院中墻頭上掉下來的場景,還有苗疆寫來的那封信,他眼睛一亮,轉(zhuǎn)身對懷帝說道:“陛下,臣有一事……。”
……
這一日,白濘在自己的宮中好好的待著喝參湯,沈嬤嬤匆匆趕來,面色有些怪異。
“公主殿下,陛下說請你過去,公主府陛下已經(jīng)幫您找好了?!?br/>
白濘眉心一跳,隱約覺得怎么有幾分不安呢?
到了殿中,白濘看見正在批閱奏折的懷帝。
“父皇?”
她垂著眼簾行了一禮。
懷帝抬頭去看,白衣少女已經(jīng)出落的高挑大氣,盈盈身段姣好,聲音脆若玉擊,只是一直以來,她在他面前都是垂著頭。
他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都很久沒有好好的看看這個女兒了。
因為那人……他一直都選擇將白濘忽視,放在眼前,卻不入心上。
確切來說,這宮中的孩子,除了太子未來是要登上皇位,他給予了一定的關(guān)心之外,其余的孩子都是由自己的母妃帶著長大的。
他不是不喜愛這些孩子,只是……因他們都不是他摯愛之人生下的孩子,是他被困于這金碧輝煌的牢籠之中日日夜夜違心而出的見證。
為了權(quán)衡朝中勢力,娶了他們的女兒平衡后宮所出。
與其說是不喜他們,倒不如說是厭惡那個被困于籠中的自己。
“小六,抬頭?!?br/>
大約是年紀(jì)大了,他也變得愛多想了,其實早在他龍袍加身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未來的每一日是什么樣子的。
白濘雖然詫異他著要求,但也沒有過多的遲疑。
如今的她就算不是六公主,也足夠能力好好保護自己,在外頭過的瀟灑肆意。
懷帝與她早就可有可無,也就不似從前那樣還要避著他躲著他。
白濘生了一雙漂亮的眼睛,像他。
他見白濘望著自己,眼中是極平靜的神色,沒有對皇帝的敬畏,沒有對父親的儒慕,有的只是看待一個陌生人一樣的客氣疏遠(yuǎn)。
“朕給你選的那些個府邸你可都有看過?!眱扇藢σ曇谎?,懷帝先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看過了?!卑诐羝届o的點點頭,心頭那幾份不安也悄然的浮現(xiàn)出來。
“你覺得這處府邸如何?”
懷帝讓人將一份稿紙送至白濘的面前。
白濘看了一眼,這不正是她那日最后看的一處府邸,就是在卓景邊上那一座嗎?
她的兩道眉毛頓時打成了一個死結(jié),“父皇,此處府邸……。”
“這條路上住著誰你知道吧?”懷帝打斷她的話,先開口問道。
“兒臣知道,是國師。”
“外頭那些百姓對卓卿有諸多誤解,你也聽說過吧?”懷帝一向來都不認(rèn)為自己這皇宮之中是不會有傳言和風(fēng)語的地方。
“略有耳聞?!卑诐艚又c頭。
“那一整條街,都沒有人愿意住進去,也沒有商販愿意在那附近安家落戶?!?br/>
懷帝說起這話的時候,眼中還真帶上了幾分愁緒,白濘看著他的神情,不說話。
“你是一國公主,卓卿多年前更是救你一次,他待你也極好,及笄禮倒是送的比朕都多?!睉训鄄⒉挥X得自己不上心女兒的及笄禮是一件戳人心肺的事情,而白濘自己也沒這個意識。
“卓卿如今也二十好幾了,總歸府邸在哪出都有父皇照應(yīng)你,那一片好地段也不能總是空置著,你若是搬過去了,流言也會不攻自破,那一處好地段也能恢復(fù)往日的繁盛?!?br/>
這些雖然是今日卓景自己‘隱晦’的提起來的,但不得不說還是說在了懷帝的心坎上。
那么好的一片地段都荒廢掉了,讓看中大懷民生的懷帝很是在意,且這沒人居住的范圍不僅沒有慢慢縮短,還有逐漸擴大之勢,流言是越傳越過分,住在那一片附近的人家有個什么小病小災(zāi)的也都是往卓景頂上扣鍋,一戶戶的搬遷這兩年也越發(fā)的過分。
聽見這些說辭,白濘就知道此事其實懷帝已經(jīng)心有定奪。
她不好多說什么,終歸是一個府邸,大不了到時候她弄個別莊,都躲到別莊去就是了,離開了宮中,她便是真正的自由。
“兒臣知道了。”她溫和的一如既往,很符合這幾年來她一直維持的端莊模樣。
“好。”懷帝滿意點頭,“還有一事,大興國師昨日剛到,應(yīng)當(dāng)是想去外頭好好轉(zhuǎn)轉(zhuǎn)的,他說很想去技校處看看,你是技校學(xué)子,便由你先帶著他去看看?!?br/>
讓她帶著去看?
白濘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種差事不都得派他身邊得力的人去嗎?
但想起那雙銀面具下的眼睛,白濘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頭。
推開門從殿中走出去的時候,不遠(yuǎn)處,范霖已經(jīng)在等著了。
身形有些消瘦,一對秋水般雙眸望過來的時候倒是極美。
白濘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便是卓景的一對兒眼睛,只是他那是妖氣繁盛,而這位范霖大人,卻是傲氣多于溫和,自成一派堅韌。
“六公主?”
范霖聲音有些啞,卻不難聽,他望著白濘,小姑娘天生善臉,雙眼明亮,看著叫他覺得無比親切。
“范霖大人?!卑诐艨蜌庥卸Y,“隨我來吧。”
見這小公主半句話都不多說直接開前帶路,范霖眼中閃過幾分笑意,這個性也叫他覺得親切。
兩人一前一后的走出皇宮正門,剛前腳邁出,白濘就看見了站在不遠(yuǎn)處的男人。
今日他難得穿上官袍,袍身上繁重的花紋一般都讓人看著更顯老氣,穿在他身上卻整個兒都被帶的艷麗起來,連厚重四班的線腳度飛揚起來,妖灼的似藤如蔓。
她方才說錯了。
卓景不是一雙眼睛才頂美,他渾身上下哪里都是精雕細(xì)琢而成。
而卓景也看見了白濘,她和范霖兩人,一前一后,笑意溫和的走在一起,看著倒是般配的很。
白濘想到昨日晚上讓他自己等了很久,心中有那么一絲絲的愧疚,剛想抬腳走過去。
就聽見那頭卓景已經(jīng)對著白濘招手了,笑容帶著十足的刻意,開口道:“往后還請多多指教啊,小鄰居?!?br/>
白濘腳步一頓,猛然明白過來,臉上端著的假笑一塊塊裂開,臉色沉下來。
“作妖的老蠢貨!”她暗自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