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園門前，兩串火紅的爆竹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煙霧彌漫中，猶如兩條騰空欲飛的火龍，揚(yáng)起鮮紅的碎片，化為一場艷麗的大雪。
賓客們談笑著踏過那些紅色的雪片，走向前堂。
“茉莉姐姐？”霆霓的房門被敲響。
敲門的是木槿與夕桃兩個小丫鬟，叫了幾番里面始終毫無回應(yīng)。
二人對視一眼，覺得事有蹊蹺，只好擅自推門而入。
只見房間內(nèi)不見茉莉，只有新娘子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床邊，不過看樣子也是等得及了，頭上蓋頭已經(jīng)蓋得妥帖。
二人不敢再耽擱，夕桃走上前說道：“姑娘，吉時快到了，上花轎吧。”
新娘子聞言坐得更加筆直了，僵持了半晌一動沒動，最后好似像是下了什么決心，點(diǎn)了下頭。
木槿與夕桃趕緊上前攙扶，出了房間，便踩上了那早已鋪就一路的紅織毯，軟綿綿的，如蹋雪地。
今日天氣極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意洋洋，瓦檐上落著幾只山雀，歡叫不停。
剛過半圓形拱門，忽聽旁邊傳來一聲：“等一下�！�
聽到這個聲音，夕桃明顯感覺到新娘子的手臂抖了一下。
尋聲看去，只見對方是那個叫顏息的。
他正坐在拱門旁的羅漢松下的木質(zhì)長椅上，似乎是早早等候在此。
此時他起身走了過來，眼睛一直盯著蓋頭下的新娘子。
他站在她面前，靜默半晌，竟釋然笑了出來：“沒想到，我還真沒勸住你……”
“既然是不惜同我斷絕交情也要嫁的人，就切莫辜負(fù)了，否則讓你見識下什么叫真正的斷交，連我養(yǎng)的狗都不會理你。知道了嗎？”
夕桃看向新娘子，她沒有任何反應(yīng)，但夕桃能感覺到她的肢體十分僵硬。
顏息仿佛被駁了面子，皺起了眉，有些不滿道：“喂，你什么意思啊，你聽不出來我在求和嗎？而且重點(diǎn)是，錯的還不是我�！�
新娘子依舊一言不發(fā)。
顏息嘴唇突然閉緊，臉上露出些許難堪。
夕桃有幾分機(jī)靈，見狀立刻打圓場：“顏公子有所不知，新娘子成親這一天不宜開口講話的�！�
顏息雙眼直冒問號，他怎么從來沒聽過這個說法。
正疑惑間，只見霆霓已經(jīng)被那兩個小丫鬟摻著走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別扭，不知是被喜服壓的，還是他剛剛的話讓她心潮澎湃，走起路來手腳都不協(xié)調(diào)了。
他無奈搖頭，露出嘲弄的笑容，轉(zhuǎn)身走向半圓形拱門。
他還得去找茉莉，這么半天一直沒見到她的人，也不知在那個角度被人當(dāng)苦力使呢，他得去解救她。
地上的紅毯從霆霓房里一直蔓延到凌波月橋。
橋下的冰化了，清凌凌地發(fā)出流水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就聽得見，像是一串妙鈴。
走下月橋，前面便停著一頂鮮艷奪目的八抬花轎，四角綴著雪白珍珠的鳳錦流蘇轎，轎箱兩壁欄檻都雕鏤金花，極盡華美絢爛。
兩側(cè)立著笑容可掬的隨行喜娘，花轎后面跟著禮園的丫鬟和下人。
而花轎前面，是一匹頭戴紅翎的高壯白駒，白駒旁邊，立著一身大紅直裰喜服的禮謙嵐。
他腰間扎條同色金絲蛛紋帶，黑發(fā)以鑲碧鎏金冠束起固定，看上去芝蘭玉樹，清雅而明朗。
一雙朗星明眸絲毫沒有離開過新娘子半分，溫柔之意在眼角眉梢之間洋溢出來。
禮謙嵐駕馬，在大紅的花橋前面引路，可他們要走的路不過是從禮園的后院去前堂，哪怕是走也走得去。
可他寧可抬著花轎在蘭溪盤旋一圈，也要讓她感受一個體面女子出嫁本該享有的一切。
他要她光明正大，坐著八抬大轎成為禮園的女主人。
禮園的每棵樹上也都披著胭脂紅的紗幔，十步一系，艷麗的紗幔幾米長。
待到風(fēng)起時，樹葉颯颯晃動，胭脂紅的紗幔飄揚(yáng)舞動，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想碧海之間的嫣紅云團(tuán)，襯著陽光灑下的金光，仿若世外仙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前堂的賓客人頭攢動，有人喝彩，有人鼓掌，有人耳語。
唯有一人只遠(yuǎn)遠(yuǎn)站著。
他站在蕭墻旁邊，頭上戴著一個肩膀?qū)挼拇蠖敷�，身上穿著一身慘白色麻布衣。
那斗笠遮住了他的臉，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亦或是沒有關(guān)注到有這個人的存在。
“夫妻對拜——”那一聲高亢的聲音穿透云霄。
透過重重疊疊的人影，只見那一對身著緋紅的璧人，紛紛低下身去，相對深深一拜。
不曾有一絲猶豫。
這一拜，他們誓為夫妻；
這一拜，斬?cái)嘁磺星樵浮?br/>
戴著斗笠的那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抱拳恭賀，也沒有說半句他們的蜚語流言，更沒有進(jìn)去沾染半杯喜酒。
他只是在人們注意不到的地方，默默轉(zhuǎn)身離開。
他停在廊下，從衣襟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錦袋。
打開袋子，將里面的東西均勻地傾倒在地上，那是一粒粒細(xì)小的黑色種子，落在地上很難發(fā)現(xiàn)。
他抬起腳輕輕踏踏了土，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向禮園的大門。
“我也想種曇花�！�
“你也適合種菜……”
“要種很多，滿院子的曇花�！�
“滿院子的菜！”
……
媒香閣炸了！
媒香閣炸了！
這個消息一放出，媒香閣登時出現(xiàn)了史上第一次的火爆場面。
陳麻子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此話當(dāng)真？那女徒弟逃婚了，禮謙嵐娶，娶娶了個丫鬟？”
他激動地成了結(jié)巴。
戴紅帽子的方臉在驚愕之下，臉更方了，他語氣激烈道：
“娶了個丫鬟？！我昨個去赴宴，從未見過這般隆重氣派，禮宗主不惜砸出重金，那可是雙式八抬大轎，怎么最后，抬回去的是個丫鬟，這不是貽笑大方嘛！”
“我也去了�！庇纺[的杜大官人立刻感同身受地接話：
“從沒見過那禮宗主如此春風(fēng)得意，上次娶盛小姐也沒見他這般高興，我真想目睹，他在洞房花燭夜，掀開蓋頭那一下是什么樣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捧肚子上的肥肉，渾厚的笑聲回蕩在媒香閣內(nèi)外。
賀公子也饒有興趣地說道：“我妹子自從聽說禮謙嵐要娶女徒弟，就忙著四處拜師，專撿那些才貌過人的拜，這下我得告訴她，去當(dāng)個好丫鬟才是正道！”
“梅老板，那女徒弟為何要逃婚？”話鋒一轉(zhuǎn)，戴紅帽子的方臉問道。
梅老板臉上掛著微微笑：“那女徒弟的下落，我的人還在探查�！�
陳麻子摸著下巴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最后露出不懷好意地笑了出來：“那禮謙嵐洞房了嗎？”
大家聞言，都紛紛笑開了懷，不禁感嘆他的關(guān)注點(diǎn)永遠(yuǎn)離不開這個。
有人回道：“那就要看那丫鬟是何等姿色了……”
“哈哈哈！”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知道霆霓去了哪里，也只有一個人了。
顏息一路駕馬狂飆，來到午陽門下的刑場，這里冷清至極，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刑臺下面土地上還能看得出斑駁的血跡，那證明著這里不久前處死了人。
他大步?jīng)_上空蕩蕩的刑臺上，望著空曠的四野，她到底去哪了？
到底去哪了？！
那個害人精！
“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所有人！”
他對著空蕩的四周，忍不住咆哮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可能下一秒，就會原地爆燃，最后燒得連渣都不剩。
他頹廢而疲憊地蹲坐到了地上，手無力地抱著頭。
昨天，他四處尋覓茉莉，幾乎快要急瘋了，讓他死都想不到的是，她最后竟然出現(xiàn)在洞房內(nèi)。
……
顏息終究沒有瘋掉，再次睜開眼周圍已經(jīng)漆黑一片了。
他第一反應(yīng)是自己瞎了，后來才明白過來，他竟然在亡魂無數(shù)的刑臺上睡著了，亦或是暈過去了，他不知道。
他走向附近的人家，敲亮了一盞又一盞的燈，好在他帶足了銀兩，并沒有遭受太多的冷落。
一路問下來，他知道昨天有個極美的姑娘，曾經(jīng)逆著人流橫沖直撞，臉上的神情無比悲痛。
這些人家有人被踩了腳，有人被姑娘腰間的劍鞘打到，因此對她印象頗深，當(dāng)然也有不小的埋怨。
可在那之后，人群散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不討人喜的姑娘去了哪里。
顏息只能確定她確實(shí)來了這里，可是現(xiàn)在，她去了哪里呢？
他還特意加問一句：“昨日斬頭那人真的是鬼醫(yī)圣手？”
這些人都十分肯定地回答他：“就是鬼醫(yī)圣手，有人見過他�！�
……
禮園內(nèi)外的胭脂紅的紗幔連夜都被扯下了，只剩下還未逢春轉(zhuǎn)綠的干枝，光禿禿的。
茉莉跪在落虹館門前，身邊地上放著一個包袱。
終于，在次日下午，禮謙嵐走出了門。
他看起來神色不振，好像生了一場重病。
他看到了地上的茉莉，問道：“你這是何意？”
茉莉跪在地上，神情凄落：“茉莉是來同宗主辭行的�！�
“辭行，你要去何處？”
她搖了搖頭，泫然淚下：“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留在這里只會讓宗主蒙羞�！�
禮謙嵐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了過去將她扶起：“別再說傻話了，你我拜了天地，便是夫妻，榮辱與共�！�
他轉(zhuǎn)頭低聲喚來夕桃：“送……夫人回房，以后夫人的飲食起居就由你來照料，有何難處便來找我。”
茉莉似乎還想再說什么，可是禮謙嵐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了，背影十分落寞。
“夫人，我們回房吧�！毕μ医舆^她手中的包袱，只覺得異常地輕，完全不像即將遠(yuǎn)行的兜羅行李。
她奇怪地瞥了眼茉莉，心中生出幾分疑惑，卻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