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時。
海風吹得很猛,天上霞光讓寂寥的夜多了幾分新奇之色,也把路照得很亮。
凌江一個人穿過漲潮的海灘,看著浪潮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而來,凌江心頭有種怪異的感覺,仿佛是這片大海,在排斥他。
“我來遲了嗎?”凌江剛走到老龍王廟門前,就看見大白已經(jīng)在黑暗中等著他了。
“沒?!贝蟀讚u頭,用手輕輕推了龍王廟門板。
接著暗淡的虹光,凌江隱隱發(fā)現(xiàn)大白的氣色似乎是好了一些,也不知道他回去是用了什么法子。
龍王廟里頭很黑,推開門的剎那仍舊能聞到那濃郁的香灰。
“你確定那只鬼還在這兒?”凌江小聲問道。
“現(xiàn)在不在?!贝蟀渍f,“所以要想法子把他找來?!?br/>
大白合上門板,在一片漆黑中點起了火折子,“你應該帶個燈籠來,一會這兒可能會很黑?!?br/>
“很黑是什么意思?”凌江跟在大白身邊,正想開口問道,只見大白腳步飛快,直徑朝著右側走去。
龍王廟的右側,正是那口倒地香爐所在的方向。
大白快步繞過了倒地的香爐,來到香爐后邊的墻面前。
他將火折子放下,兩腿直立,右手并指成劍,沖著面前冰冷的石墻大喝:“天地無極,陰濁陽清,赦令!陰陽路,開!”
大白喊出這話時,指尖竟然冒起了一道金光,只見他揮動著手指在墻面上書寫著什么東西,不出三個彈指,指尖憑空劃過之處,竟在墻上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清晰紋路。
仿佛使用金筆在墻面上刻字一般,場面異常壯觀。
未幾,一面墻就被大白井然有序地刻上了九行金色文字,可這些文字在凌江眼里看來,就像是雞爪一般,完全讀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雖然失憶,可曾經(jīng)讀過的書都還留在腦子里,即便背不出來,也不至于連字都不會認。
“呼……”
寫完最后一個字符后,大白長長呼出一口氣,他整個人如同昔日在老郭家的靈堂一樣,脖子以上的地方通紅如火,喝了烈酒都未必能有這么嚇人。
大白站在原地,仰頭掃視著墻面上的字,沒有說話。
“過來吧。”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頭沖著站在身后的凌江說道,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沙啞起來,仿佛吼出那句話要使出它全身的力氣。
大白接著吹滅地上的火折子,龍王廟再度變得漆黑起來,只剩下一面墻上亮著光。
“這下知道為什么我要讓你來這兒靜坐了嗎?”大白發(fā)出嘶啞地嗓音說道。
凌江搖頭。
“因為這面墻,是一面通往陰間的墻。”大白硬著頭皮說,“所謂陰間,也就是人死后要去到的地方。你今日在這兒遇見的禁婆,應該就是從這面墻里出來的?!?br/>
“禁婆……是什么?”凌江疑惑的問。
“海鬼?!贝蟀邹D頭凝視著他,認真地說,“人分三六九等,鬼自然也分有種類。海鬼稱禁婆,山鬼稱邪魅,人死稱陰魂。道門所說的魑魅魍魎,也是所有山精鬼魅的統(tǒng)稱。”
“難怪今日那只鬼有那么長的頭發(fā)……”凌江低聲喃喃道。
“知道為何秦道長死不瞑目嗎?”大白自問自答,“他和你一樣,三尸神燈滅了一盞,是在他下水的時候就滅掉了。他因為有幾十年道行,才能夠撐到今日。而你,本該當天夜里就死去,為什么能活到現(xiàn)在,我也無從知曉?!?br/>
凌江忐忑不安地聽著大白說的話,心中竟莫名有種平靜。
原來自己早就該死了,或許是運氣好吧。
“讓我在這兒靜坐,和這面墻有什么關系?”凌江追問。
“極陰則陽。”大白說,“你靈燈被奪,招了邪氣,是為陰,你呆在陰氣重的地方,就能產(chǎn)生陽剛之氣,危機時保你一命。這也是為何你的血能讓秦道長瞑目的緣故,你身上的陰氣太重,跟一個活死人沒什么兩樣。所以用你的血,可以把秦道長卡住的那口氣給逼出來,自然就會瞑目。”
聽完大白的述說,凌江感覺有些頭疼。平日里大白基本不說什么廢話,可講到這些道家法門時,竟然能這般滔滔不絕。
大白緩了口氣,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條細長的紅線,將紅線一頭系在自己手上,接著走上來,二話不說把另一頭系在了凌江手上。
“一會我會通過這堵墻入陰,你一定要看住這條紅線,一旦紅線脫落或者斷了,我可能就回不來了?!贝蟀啄氐卣f。
凌江一聽,不禁感到心慌,追問道,“非要這么做不可嗎?”
“如果你不想看到明早的太陽,現(xiàn)在就可以回家睡覺?!贝蟀锥紫聛頇z查紅線,頭也沒回。
凌江這下明白了,今夜就是他的死期,如果熬不過,很可能就會如秦道長一般,死不瞑目。他突然想到了凌九叔,他也是手心染上了黑印,也不知道現(xiàn)在怎樣了。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赦赦赦!”
大白一邊念著口訣,指尖再度泛起金光。凌江驚奇地發(fā)現(xiàn),身前這堵寫滿了符咒的墻面,逐漸變得虛無,仿佛輕輕伸手便可以穿過去似的。
他用余光往四周看去,周圍竟然變得一片漆黑,這哪還是之前的老龍王廟啊。
“原來如此!”
凌江心頭大呼道,這個地方他來過!
那晚他和小漂子被荒野的陰魂給纏住時,自己也是和現(xiàn)在一樣,陷入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若不是奚瑤及時丟出了一條紅繩,自己估計已經(jīng)回不來了。
他現(xiàn)在才明白,原來那就是所謂的入陰。
正想著,大白已經(jīng)邁出步伐,伸出一只腳穿過了透明的墻面。他觸碰到墻面的那一刻,墻上的符咒發(fā)出無比刺眼的金光,亮得凌江幾乎睜不開眼睛。
當金光再次變得暗淡時,大白整個人已經(jīng)進入到墻的里邊了。
凌江不敢分心,死死的盯著手腕上系著的紅線,大白系得不是很緊,只需要輕輕一拉便可以解開。
“難道是擔心系得太緊,會把我給一起拉里面去?”凌江心中暗想道。
他往墻內(nèi)看去,在一片黑暗中依稀還能夠看清大白的身影,可隨著大白越走越遠,他的身子也會越來越模糊。
可最為奇怪的是,紅線明明只有兩丈長,可大白走了這么遠,卻還沒有一絲繃緊的感覺,似乎這紅線條會自己延長一般。
“呼……”
就在這時,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直逼凌江后腦勺,有什么東西在對它吹著氣。
此刻凌江恨不得回頭看一眼究竟是什么東西,可是他清楚,一旦回頭就完蛋了!
今日大白剛跟他說過,三尸神燈有兩盞是處在肩膀的兩側,一旦回頭,燈就容易熄滅,邪靈便可以趁虛而入。
果然,那詭異的呼氣只是持續(xù)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消失不見了,如今他所在位置應該算是半個陰間,處處都需要小心行事。
“這么久了,大白怎么還不回來?”凌江心中暗想道。
他順著紅線往墻內(nèi)望去,卻只看到了黑乎乎的一片,大白的身影也尋不到蹤跡。
嘩嘩嘩……
透明墻面上刻著的字體忽然間金光乍現(xiàn),凌江心中一喜,還以為是大白回來了,可視線中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大白的身影。
反倒是上邊的文字,已經(jīng)不是大白原先寫的那些咒文了。
而是換做了一種,他能夠看懂的字。
“入陰,需以性命抵押,切記。”凌江喃喃念叨著上邊的字,“這什么意思?”
刷!
金光一閃,墻上只留下了四個大字:
“活人禁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