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東見陳小雨在沙發(fā)上坐下來后,便拉了辦公椅坐在他對面。他也沒給他斟茶,覺得這種人,不應(yīng)該對他太客氣。
他說:你好像知道我要跟你談什么?
陳小雨還是那一抹笑,說:很多人都跟我談過,都要我好好珍惜自己,好好工作,要讓大家改變對我的看法,只有自己先想辦法改變自己。否則,根本沒理由要別人改變對自己的看法。
李向東從辦公椅上站起來,說:你錯了。我并不想要你改變,你變成什么樣關(guān)我什么事?你都散漫了那么多年,市zhengfu辦還不是一樣正常運(yùn)轉(zhuǎn)。
他說,我只是為你父親感到恥辱。他竟有你這么個兒子。
他說,你知道你父親怎么對我說嗎?他搭著我的肩膀,說,你狠狠打他,有多狠打多狠。你不覺得他是恨鐵不成鋼嗎?他曾為你感到自豪,因為你沒有靠他的權(quán)勢調(diào)到這么一個權(quán)力部門,但是,他現(xiàn)在頭都抬不起來,因為,有你這么個兒子。
他說,我告訴你,我兒子只有十歲多一點的時候,他母親死了,他的成績從全班第一名跌到幾乎最后一位。然而,他卻能堅強(qiáng)站起來,卻能再躍上全班第一名。你那點事,能和一個十歲孩子失去母親比嗎?你別看你長得牛高馬大,竟連個十歲孩子都不如。
陳小雨臉上那一抹冷笑消失了,喉結(jié)不停地抖動,似有許多話要洶涌而出。然而,李向東一揮手說:我要說的都說了。你回去吧!
他不要他說,他要他把話憋在心里。他要他難受,他要他找人傾述。當(dāng)然,李向東知道,他一定會再主動來找他傾述。
陳小雨走了,很不情愿地走了。
晚上,陳小雨果然打電話給他,說想和他談?wù)劊f他只想當(dāng)叔侄那樣找他談。如果,他把他當(dāng)侄子的話。那時候,李向東正準(zhǔn)備向市長匯報,他問,你在哪?陳小雨說,在市zhengfu大院對面的咖啡廳。他說,我還有事要忙,你先等我,忙完了,我就過去。
那會兒,李向東問自己,如果陳小雨不是陳局長的兒子,他會不會那么對他?
他想,應(yīng)該這么說,首先他是一個他覺得可用的人,其次,才是陳局長的兒子。站在需要找人幫忙的角度說,他希望他能幫他,不管他是不是陳局長的兒子。因為他是陳局長的兒子,他就更想幫他。他李向東也希望通過他得到陳局長的幫助和支持。雖然,現(xiàn)在,他還不知道他需要陳局長幫助支持他什么。
當(dāng)然,還有一個前提。他必須解那個迷。他也不想重用了陳小雨,卻得罪了秘書長。
大約十點,李向東才從張志東的辦公室出來。他打電話給陳小雨,問他還在嗎?他說,還在。他便到那咖啡廳去了。其實,那咖啡廳就是他和綺紅曾住過的那家酒店下設(shè)的,他和綺紅曾在那吃過夜宵。
陳小雨一人坐在那里抽煙,見李向東來了,便把還有大半截的煙在煙灰缸里按了按,然后向李向東招手。李向東回他一個微笑,不知在矇眬的光線里,他能不能看見。
李向東坐下來問:怎么選這么個地方?
陳小雨笑了笑說:這附近就這家咖啡廳了。
李向東說:這是情侶咖啡廳。
陳小雨問:你不會擔(dān)心別人懷疑我們那個吧?
李向東笑著說:我倒不是懷疑那個,只是有點讓人感覺到我們在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陳小雨問:每天晚上都要忙到這時候嗎?
李向東說:也不算是忙,聊天吧。匯報和聊天混在一起。
陳小雨當(dāng)然知道他向誰匯報和誰聊天。市zhengfu辦的人,不止市zhengfu辦的人,市zhengfu大院的人都知道李向東為什么從市(縣)調(diào)上來。他也知道,李向東今天為什么要跟他說那番話。開始,他只以為他要跟他談紀(jì)律,談工作態(tài)度,并沒想到他會談那個內(nèi)容,談他的兒子。對一個手下人談這些,那是沒有把這個人完全當(dāng)手下了。
他試探xing地問:以前你認(rèn)識我父親?
李向東搖頭,說:我只跟他見過一次面。
他便裝糊涂說: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跟我說那番話。
李向東笑了笑,他知道,陳小雨多少已經(jīng)猜到他的意思了,想這家伙的洞察力確實不一般。但他不能明說,沒解開那個迷之前,他還不能明說。
陳小雨說:我的事,你應(yīng)該都清楚了?
李向東說:只能說清楚了一部分,清楚了個大概。我想聽聽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
他說,我不想聽你說你們之間誰是誰非,那個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后面這兩年,你為什么要那么做,你那是在自毀前程。
他說,我知道,因為這個事,秘書長對你有看法,同樣的,你對他也有看法,我就搞不懂,站在領(lǐng)導(dǎo)的角度,他一點都沒有錯。你對他還是有看法。所以,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陳小雨想了想說:就事情本身來說,我也認(rèn)為秘書長沒有錯,當(dāng)時,只是在氣頭上,所以頂撞了他,說了一大通感情是不能勉強(qiáng)的,感情會隨時間環(huán)境的改變而改變之類的大道理。
他說,平靜下來想,自己也很后悔,但是,他不應(yīng)該做得那么絕。
他說,那時候,我升副科長的請示報告已經(jīng)送組織部門了,聽說也快批下來了,他卻叫人把那請示報告拿了回來。
他說,如果,他不那么做,如果我還能升副科長,我的火氣過后,也許會考慮聽他的話。畢竟,我和女朋友這么多年,還是有感情基礎(chǔ)的。畢竟,男人有時候更多考慮的是自己的事業(yè),自己的政治前途。他這么做了,我覺得政治前途沒有了,覺得是那女朋友鬧沒了,覺得是他弄沒了。所以,就可以下狠心和女朋友分了,就可以不受束縛,不聽他的了。
李向東說:你怎么只強(qiáng)調(diào)別人,就不強(qiáng)調(diào)自己呢?就不問問,他那么做有什么不對?他只是覺得,你還不適合提拔,發(fā)生了那么個事,他還提拔你,別人不說,就你那女朋友又多了一個吵鬧的把柄。
他說,把那請求拿回來是應(yīng)該的,就是我,我也會拿回來,但是,拿回來并不等于不再送上去,等事情平息了,覺得你還符合提拔的條件,可以再送上去。
他說,你沒有給他送上去的機(jī)會,你自己沒有給自己再送上去的機(jī)會。
他說,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不要把錯都推到別人身上,在這一點上,完完全全是你的錯。
陳小雨大口大口地抽煙,很不服氣地說:他后來也沒有給我機(jī)會,一點機(jī)會也沒給我。事情還沒結(jié)束的時候,他就提拔了別人。
李向東說:你誰也不能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把機(jī)會送給了別人。
他說,你沒有向秘書長讓錯,沒有盡快結(jié)束那場事件,他還能提拔你嗎?就是到今天,我相信,他也認(rèn)為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說,你不但是一個不聽話的人,而且是一個執(zhí)迷不悟的人,一個看似還能干點事,卻是稀泥扶不上墻的人。
陳小雨便不說話了。
李向東繼續(xù)說:遇到許多事,尤其是對自己不利的事,首先要從別人的角度去考慮問題,首先要問,人家為什么要那么做,人家的理由是什么?人家總是有理由的。站在一個旁觀者的位置,心平氣和地想一想,人家的理由對不對?
他說,什么是道理?道理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不能只是你接受,別人不能接受,不能總是覺得自己對,別人一無是處。
他說,你再回頭看看自己這兩年的表現(xiàn),你總覺得自己有道理,總覺得自己反正沒前途了,自己又何必要積極認(rèn)真地做事呢?所以說,你始終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所以,你自己掉進(jìn)了一個怪圈,自己也不知道。
他說,你有沒想過,秘書長這兩年為什么對你有成見呢?只是因為那個事,一直對你有成見嗎?應(yīng)該不是,應(yīng)該是你的變本加厲,更證明了他的正確。
李向東說:我想,你是個聰明人,說再多也沒用。自己回去考慮一下,想想自己應(yīng)該干什么?記住一點,別人為什么對你有成見?首先是你讓別人對你有成見!
這個晚上,李向東不僅讓陳小雨知道了自己的錯,也讓他懂得了做人的道理。當(dāng)然,這些在兩年前說,陳小雨當(dāng)時未必能接受,但是兩年后,經(jīng)過陳小雨本身的反思,再說這番話,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