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姑被大奶的表情震懾的有些驚懼,腳下微微后退,臉一別,沒了聲音。
我站在原地沒動,保持著,還是爸爸扯著我胳膊的姿勢,不遠(yuǎn)處,病房門口堵著的那些家屬散開了。
爸爸扯著我也朝著一邊讓了讓,原來是殯儀館的人到了,他們抬著長方形的小薄棺材,跟紙糊的似得,進(jìn)了病房后沒兩分鐘,就抬著那逝者出來了,一同跟著的,還有捂著嘴哭的不能自己的死者家屬。
走廊恢復(fù)了安靜,我眼神卻隨著那小棺材一路走遠(yuǎn),這就是人的一生么。
“好兒……”
好半晌,爸爸才張了張嘴。眼里滿是無奈,音兒壓得輕輕的,“你看到了,你奶奶,興許要不了幾天也會……也會被裝進(jìn)那里被帶到殯儀館的。
這十幾年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帶帶你。可是她有糖尿病,腳都爛了,走不了路,沒辦法去莫河看你,可是,她真的真的很想你,現(xiàn)在,她病重了,我們都知道她要不行了,你小姑那人,說話就是難聽,你別多想,爸爸知道,無論發(fā)生什么,都跟你無關(guān)的……”
我抿著唇角,沒有應(yīng)聲。
“好兒……”
爸爸輕拽著我的胳膊,“去病房看看你奶奶,好不好?以后我們一家人。好好的生活在一起,這也是你奶奶的心愿啊。”
“走吧。”
我不想多說,悶頭就朝著病房走去,心里的滋味兒也說不上來,小姑倒是安靜了,被大奶壓著沒多言語,但看著我的臉色還是憤憤的。
“媽,小好兒到了……”
許是走了一個人,病房里就顯得空蕩,放眼過去,只有病房最里面的病床上躺著一個插著氧氣管的老人。
爸爸帶著我走過去,老人整個人枯瘦到?jīng)]有人形,臉烏黑黑的,眼角紋路深的如同溝壑,閉著眼,聽到爸爸的聲音才顫顫的睜開,一看到我,灰白的眼仁瞬間就明亮了幾分,“好兒……”
不知道為什么……我鼻子當(dāng)即就酸了!
“奶奶……”
想到剛剛在樓下幫著的那老人家,她看到孫子時,也是這個眼神,不加修飾的喜悅,由內(nèi)而外的愛憐!
“好兒……”
她好像很激動,帶著床頭柜上的心臟監(jiān)控器都發(fā)出了嘀嘀的警醒聲響,爸爸低聲安慰,“您別急,小好兒都到了,別急啊。 睙o限修仙
“好兒……”
奶奶仍是重復(fù)的叫著這一個字,朝我伸來的手干癟的像是樹皮,“小好兒,你是小好兒……”
“是我。”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在握樹杈子,涼涼的,還沒啥溫度,“我來看您了!
“好,好……”
她笑著。聲音虛弱著,眼尾的液體卻越發(fā)的明顯,“奶想你啊,想你,卻不能去看你,你怪不怪奶奶……”
“不怪!
我搖頭。許是老人家此刻猶如燭火般飄搖的生命力觸碰到了我心里的某一處柔軟,握上她手的剎那,我眼淚就有些決堤,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好兒,奶沒事兒,沒事兒!
她笑著,也是流著眼淚,:“好看的,我大孫女兒好看啊,好兒,我當(dāng)年就說,女子為好,要叫祝好,看看,現(xiàn)在長成大姑娘了,多好,多好,誰說活不長的,誰說長不大的……打他去……”
“媽,您情緒別太激動!
爸爸給奶奶擦著淚,“大姨,大姨也回來了,您看到了么!
“翠蕓!
大奶奶聞聲就上前了一步,對著奶奶的臉,眼睛紅著,“孩子好著呢,學(xué)習(xí)也好,長得也高,你就放心吧啊!
“哎~”
奶奶看著大奶笑著,伸出另一只手和大奶握住,“這些年辛苦你了,我不中用啊,沒法給孩子留在身邊,虧了有你啊,小好兒才能長得這么好,這么好。我要先走一步了,以后啊,你還得幫我多操操心啊……”
大奶沒有回話,這個剛強(qiáng)的老太太,唇角抽搐著,淚如雨下。
病房里的氣氛剎那沉重。我也默默的流著眼淚。
說實在的,我和親奶的確是沒啥感情,只看過幾回爸爸帶來的照片,但是從見到她的那刻開始,心就會難受,也從她的眼神里。真正的看到了她對我的想念。
……
下午,大奶在安撫著奶奶睡著后就跟著爸爸和小姑出門了。
他們雖沒說明去干嘛,但我知道,是去給奶奶準(zhǔn)備裝老衣。
逆天殺神
我從小跟著大奶看她處理這類事情,很多老人快不行時事主都會找大奶去給看看,大奶會先摸摸那人的腳。在摸摸小腿,摸完心里就有數(shù)了。
人要走的時候,手腳都會涼的,因為血不流通了,涼意,會從當(dāng)事人的腳趾頭開始。一路逆行的涼去……
像是蠟燭在逐漸搖曳,熄滅,最最后,只剩下一具冰涼的尸骸。
我沒有摸奶奶的腳,但單從她捂不熱的手上已經(jīng)能看出,她時日不多了。
等到病房的門一關(guān)嚴(yán)。就只剩我和奶奶,我小心的幫她整理著被子,沒成想,奶奶又醒了,“蠻蠻……”
我愣了愣,看向奶奶,“您叫誰?”
“蠻蠻……”
她看著我,輕輕的笑,“好,你的小名,叫蠻蠻!
“蠻蠻?”
我不太懂,奶奶虛著聲兒的給我說著,掛著笑,像是在回憶,老人家都喜歡這個,可,我和這親愛的奶奶接觸太少,她能回憶的東西。也太少了。
“當(dāng)年,你出生的時候,老三就說,你是啥朱雀星君轉(zhuǎn)世的,取個小名,要天上飛的。我說,叫鳳丫,你爸爸說俗氣,最后,給你起的名字,就叫蠻蠻……是比翼鳥來著……”
“比翼鳥?”
我沒想到自己有這么多名。叫了多年的精衛(wèi),冷不丁的聽到,還挺好奇的。
“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鳩,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見則天下大水……”
奶奶呢喃著,眼里的光忽明忽暗的,“這個比翼鳥啊,飛止飲啄,不相分離……死而復(fù)生,必在一處……”
我聽著認(rèn)真,“可是,三叔沒跟我說過我有這小名啊!
他一直都叫我精衛(wèi)來的。
“問題就出在這見則天下大水……”
奶奶看著我,“老三說,山海經(jīng)里講的,這比翼鳥如此奇異,出現(xiàn)就預(yù)示著要發(fā)洪水,是咎征,兆頭不好,所以給你送走后,你大奶就重新給你起了名字,精衛(wèi)。是叫精衛(wèi)吧……”
“對,祝精衛(wèi)!
我應(yīng)著,沒覺得比翼鳥不好,不是有那句詩詞么,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嗯,比翼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