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今天這樣的場合,歌舞表演自然是少不了的。公子賢在后宮的去處已經(jīng)處理妥當(dāng)了,眾人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些客套話,彼此熱絡(luò)的樣子。
羋賢初來大周皇宮,自然少不了進獻幾個歌舞姬樂技,一則展示楚國獨特的文化以愉悅眾人,二則諸國來朝進獻美人不知何時成了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
宮人們先搬來楚國的絲竹管樂,幾位樂技先是盈盈跪拜皇帝,再調(diào)好了樂器,然后靜候在殿內(nèi)。
只見羋賢微微一點頭,優(yōu)美的曲調(diào)從樂師的輕巧的手指尖傳到眾人耳中,一名身穿上紅下綠連體衣的歌姬悄然出現(xiàn)在大殿中央,明艷得好似春日里剛剛盛開的花朵。
她配合著生動地神情,婉轉(zhuǎn)動聽地吟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1】
和暄剛聽了第一句,便知道這是楚國民間流傳甚廣的《越人歌》,大致講的是一名美麗的平民女子在船上巧遇尊貴的王子殿下心中雀躍不已,一見鐘情之下,長久不能忘懷。
其實在上一世,這楊柳細(xì)腰的曼妙女子便在大殿上唱過這首歌。當(dāng)時年幼的和暄心情如同這首詞一般,在大殿之上對羋賢一見傾心,聽了此曲如同尋覓到了知音。于是乎,到了楚國之后,更是時長聽這曲子,回憶初次相遇的情景。
不僅如此,她還同楚宮里的樂師學(xué)唱了此曲,時長唱給身為楚王的羋賢聽。可這一世,再聽這曲子,她想到的只有羋賢赤裸裸的欺騙和利用,忍不住面上露出了意思嫌惡。
眾人皆沉醉在這美麗的楚辭中,并無人注意到和暄公主面上細(xì)微的變化,除了羋賢。一曲終了,皇帝大為心悅,不僅大贊了楚辭的情意綿綿,更封了這名楚國歌姬為世婦,還賞賜了金銀珠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場為歡迎公子賢的家宴終于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
和暄隨著眾人邁出紫云殿的時候已經(jīng)是酉時,她剛剛走到殿門口不遠(yuǎn)處,便看見羋賢站在她回去的必經(jīng)之路上與大皇子姬榮說著話。
她只想著趕緊溜回到自己的寢宮,邊往前走,邊扭頭對著小宮女說著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剛剛經(jīng)過羋賢和姬榮身旁才走了不到半里路,和暄邊聽到一個熟悉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羋賢很是禮貌地攔住了這位二公主的去路,文雅有禮地模樣搭配著稚氣的童聲道:“二公主,羋賢初來大周,日后還望公主多多提點,不吝賜教,羋賢必當(dāng)感激不盡?!?br/>
“公子賢客氣了?!焙完驯谎矍斑@個男子攔住了路本就十分不悅,勉強忍著怒意,十分敷衍地回了一句,轉(zhuǎn)身就要繼續(xù)往前走。
“二皇姐,等等我啊。”八歲的天薇公主高聲呼道,快著腳步趕了上來,帶著孩童般天真的表情說道:“公子賢與二皇姐聊了些什么,也帶著小妹吧!”
天薇還像上一世一樣,喜歡纏著自己,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誰能想到這個絕世麗人會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人物呢?和暄心道,這一世,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卻偏偏還要像蒼蠅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
于是她回過頭,明亮的眸子一轉(zhuǎn),對著天薇悄悄耳語道:“公子賢剛剛是在問我,我們美麗的五公主平時有沒有喜歡的珠寶玉器呢。”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只夠天薇和羋賢聽到。
“姐姐還有事,先行回宮了,你們繼續(xù)聊?!闭f罷,便大搖大擺的走了,剩下一個面頰微紅的天薇公主,一個神色疑惑的楚國質(zhì)子。
和暄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喝了一口小宮女遞上的茶,才穩(wěn)住了心神。此時她注意到這個從自己剛醒來就陪伴在側(cè)的小宮女,看起來十來歲的樣子,穿著淺綠色的粗布衣裳,雖不是花容月貌,卻有一種小家碧玉的美。
上一世,這個小宮女沒在自己身邊伺候多久,就因為犯了錯,被罰去別處當(dāng)了粗使宮女,因此和暄早已不記得她的名字了。
“你叫什么名字???”和暄脫口而出,問道面前的小宮女。然后她才意識到自己這樣說一定很奇怪。
果不其然,小宮女有些詫異地看著和暄,然后恭敬地說道:“公主,我叫晴兒,您難道忘記了嗎?”
和暄心念一轉(zhuǎn),便想到了掩飾的法子。她看了一眼晴兒,淡定地說道:“我自然是記得的,這名字起得恰如其分,很符合你的性格。不過晴兒,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寫嗎?”
“奴婢不知?!鼻鐑河行┗炭钟行┦涞卣f道。這是自然的,在大周朝只有皇親貴族和諸侯宗族才有資格學(xué)習(xí)讀書寫字,一個小小的宮女自然是沒有這樣的福氣的。
“你把手伸過來,我教你?!焙完颜f罷,晴兒怯生生地伸過小手,眼睛里卻透露著一絲驚喜。和暄在晴兒的手上用手指尖不厭其煩地畫了幾次,晴兒終于學(xué)會,然后滿心歡喜的樣子。和暄看著晴兒,像是看著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孩子,也笑了笑。
不知怎地,和暄又想起了上一世那個被天薇收買來陷害自己的宮女翠蘭。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一世,雖不能保證不被別人設(shè)計利用,但至少要保證身邊的人都是絕對忠心的。想要在這后宮里立足,不輕易受他人的擺布,各宮之中還必須要有自己的眼線。
而且作為一個女子,上一世她一門心思地學(xué)習(xí)琴棋書畫和禮儀,雖然得了個才情出眾的好名聲,在險象環(huán)生的宮中卻沒太多實際用處。這一世,她要努力地學(xué)習(xí)政治、軍事、算數(shù)、乃至權(quán)謀之術(shù),在不可以被別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晚膳時分快要到了,和暄起身去了母妃蔡夫人的正殿,只見小弟姬泰早已陪母親說了許多話。她看到小弟和母親,想到她上一世遠(yuǎn)嫁,收到了他們慘死的消息。如今還能再見,剛剛在宴席上忍住的激動情緒再次波瀾起伏,終于忍不住熱淚盈眶。
“暄兒,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還哭起來了?!辈谭蛉藙傄泻艉完堰^來吃飯,便看到了滿臉淚水的和暄。
“母親,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和泰兒慘死在戰(zhàn)亂之中?!焙完寻胝姘爰俚鼗卮鸬?,止不住地哭泣起來。好在這里是母妃的宮中,無須避諱什么。
“這傻孩子,夢怎么能當(dāng)真呢!瞧難過的,快過來讓母親好好瞧瞧?!辈谭蛉艘贿呅奶鄣卣f道,一邊拉過和暄,用手里的繡花帕子擦拭著和暄面上的兩行清淚。
“姐姐不哭,姐姐不哭。”姬泰著急地在一旁叮囑著姐姐。
和暄哭了一會兒,長久以來的壓抑得到了一絲排解,見到母親頗為擔(dān)憂的樣子,慢慢穩(wěn)住了心神。母妃一向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溫柔女子,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也是個毫無城府的女子。在母親的教導(dǎo)之下,和暄和姬泰從來不懂如何設(shè)計陷害別人,也沒有學(xué)過如何防患于未然??磥磉@一世,她要承擔(dān)起保護母親和幼弟的責(zé)任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一起享用晚膳,和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今天來的那個楚國質(zhì)子可真是神氣呢,穿戴樣貌甚至是氣度都完全不輸我們皇家子弟?!奔┳炖镆贿吔乐t燒肉,一邊悻悻地說道。
“是啊,還有他送給陛下的歌姬唱的楚辭也很好聽,陛下還給了她位分,看來很是滿意呢。”蔡夫人不咸不淡地接口道,倒是沒有一絲醋意。
“母親,父皇那只不過是給楚王面子罷了,并不是真心傾慕那女子?!焙完央S口接到,完全沒預(yù)料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說出這句話給母親帶來的驚愕。
話說回來,上一世那個女子被封為世婦之后,由于異國風(fēng)情又才藝出眾,的確是被父皇寵幸了好一陣子。然而等父皇過了興頭之后,那女子就生了什么病,不過多久便離世了。
現(xiàn)在想來,卻很是可疑。這女子千里迢迢從楚國趕來大周,怎么這一路車馬勞頓沒有病倒?在皇宮里待了數(shù)月,怎么沒有因為水土不服而病倒?怎么偏偏父皇不再注意她的時候她就這么巧死了呢?
和暄心中充滿了疑惑,完全沒有聽到母親和小弟的對話。這究竟是誰做的?趙后?父皇?羋賢?還是。。。?
和暄轉(zhuǎn)念一想,這么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是死是活與自己毫不相干,也許這宮中都不會有人在意她的生死。不過,小心使得萬年船,她還是要留點神,畢竟這后宮里的手段她也才剛剛開始見識。
吃過晚膳,和暄又在母親的正殿和小弟嬉鬧逗留了一會兒,然后便返回了偏殿。
她只覺得這一天好累,好想立刻蓋上被子睡覺。于是便早早吩咐了晴兒點上安神香,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