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馳驅(qū)一日閑，轉(zhuǎn)眼間又到了旬休的日子。（注1）

    韋莊在忙著父親壽宴的事情，他的父親韋應(yīng)朝官拜中書令，在朝中門生無數(shù)，這次六十大壽籌備了許久，光是請柬就送出去了百余張。六十甲子一輪回，韋家這樣詩書傳家的世家望族自然十分重視。大到壽宴宴請的人選，小到酒席采買布置，韋莊都要一一過問。

    別看這只是一場壽宴，該請誰，請了誰都是一種暗示。坐到當朝宰輔的高位，必定會被無數(shù)人盯著，如何斡旋本就是一個學(xué)問。

    韋府花廳中，一百余張案幾都已經(jīng)擺放完畢，這些案幾都是按照官員的品級擺放，分為文武兩列，順序頗是考究。

    韋莊查看后滿意的點了點頭：“王公、蕭公可都確定來了？”

    管家韋橋恭敬回道：“回稟少爺，王公，蕭公都確認赴宴，倒是陳翁抱恙在身，今日不能前來?！?br/>
    韋莊眉頭微蹙。

    陳子嵐那個老狐貍，偏偏這個時候裝起了病來，他是怕在左仆射鄭少恭面前難做罷！也罷，既然他不給這個面子，也沒必要強求。

    日色漸暮，韋莊來到府門前迎接參加壽宴的來賓。

    崇仁坊乃權(quán)貴聚居之地，朝中要員大多住在此坊，百官府邸相互毗鄰，倒是長安城中一大盛景。

    韋莊見一青色篷布的馬車停了下來，便迎了過去。

    當朝工部侍郎姚璟在家仆的攙扶下走下馬車，面頰帶笑。

    “賢侄，別來無恙啊。”

    姚璟身材修長，面容白皙，乍一看來卻像是三十來歲的儒士。

    韋莊賠上笑臉：“姚侍郎快快里面請?！?br/>
    姚璟輕嗯了一聲，甩了甩袖子闊步邁入韋府，倒是擺足了長輩的架子。

    韋莊也是不惱，繼續(xù)立在大門處迎候。

    陸陸續(xù)續(xù)有賓客前來，韋莊都陪著笑臉將他們迎入府中。

    便在他覺得重要賓客來的差不多，準備離開時，一輛黑色馬車停在了府門前。

    荀冉走下馬車，沖韋莊拱了拱手。

    “韋公，荀某此番特來赴宴，給中書令大人拜壽。若是沒有中書令大人提攜，荀某一定不會有今天。”

    他這話雖是半開玩笑，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初給東宮遴選伴讀是章解元做的主，但世人皆知章解元是中書令韋應(yīng)朝的人，這么說來這韋應(yīng)朝倒真的可以算作荀冉的恩師。

    “荀郎君如今可是朝廷的紅人啊，快快請進?！?br/>
    韋莊皮笑肉不笑，對于荀冉他一直沒有什么好感。畢竟荀冉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卻憑借幾首詩獲得天子的盛贊，在韋莊看來不過是運氣好了一些罷了。

    看著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成為天子近前的紅人，這換做誰心里都會不舒服。

    荀冉也不與他置氣，邁步進入府中。

    韋府的花廳很大，此刻賓客基本已經(jīng)入座，荀冉在韋府仆人的引領(lǐng)下來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靜靜觀察著這場壽宴。壽宴的坐席順序是按照賓客的官階設(shè)定，荀冉因為只是一個七品的太樂署令，坐席十分靠后。

    但靠后也有靠后的好處，那便是不用跟這些朝中要員虛與委蛇，可以十分自由的享用美食。

    荀冉可是一個美食家啊，在他看來獨自享用美食真是世間最美好的事情

    不多久的工夫，中書令韋應(yīng)朝來到花廳，入席上座。

    他年歲雖已花甲，頭發(fā)卻未盡白，精神頗為矍鑠。

    “諸位今日能夠赴宴為老夫祝壽，老夫甚是欣慰，聊備薄酒與諸位共享。”

    韋應(yīng)朝舉起一只玉杯一飲而盡，眾人皆是拊掌稱贊。

    酒是上好的三勒漿，荀冉也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

    嗯，純度倒是不高，有點類似后世的果酒。

    “韋中書，若不是您的栽培，懋之也不會有今天，請受學(xué)生一敬?！毕率滓粋€身著紫袍的人起身向韋應(yīng)朝敬酒，荀冉稍作打聽，便知那人是當朝秘書監(jiān)邱昌。（注2）

    這么說來，這邱昌應(yīng)該是韋應(yīng)朝的學(xué)生了。

    唐朝官員之間的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要想官至六部怎么也得拜在一個大員門下，不然就像水中浮萍沒有根基，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這就是為什么那么多參加科舉的士子擠破了頭想向宰輔投遞行卷，畢竟像荀冉這樣機緣巧合下平布青云的人實在太少，若得貴人一分青睞，仕途之路便會輕松許多。

    韋應(yīng)朝滿意的點了點頭，在他眼中，邱昌是后進晚輩中的翹楚。再讓他在秘書監(jiān)磨練幾年，倒是可以提攜一番，把他調(diào)到六部任個侍郎。

    壽宴自然少不了禮物。

    在邱昌的吩咐下，仆人將一只蓋著紅綢的盤子端了上來。

    在座賓客紛紛議論了起來。

    “中書大人，學(xué)生偶得一顆夜明珠，特獻予中書大人?！?br/>
    說完他一把掀開紅綢，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立在木盤正中。此時天色已暮，夜明珠發(fā)出幽幽綠光，確是奇異非凡。

    荀冉也是頗為驚奇。

    這夜明珠是無價之寶，多傳于雜記通志，想不到今日竟然真的能看到實物。

    不過這個邱昌也是真夠有錢的，竟然能搜羅到夜明珠這樣的無價之寶。

    韋應(yīng)朝到底是當朝中書令，雖然心中竊喜但面上卻是沒有表現(xiàn)出分毫。

    他輕咳一聲道：“懋之有心了。不過這些都是身外之物。老夫已經(jīng)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什么用，不若老夫便將其獻給陛下，以保佑我大唐國祚延綿。”

    邱昌贊道：“中書令大人兩袖清風(fēng)，一心為國，學(xué)生實在是佩服?！?br/>
    荀冉冷笑一聲，將早已準備好的詩卷緩緩展開。

    “投君漢濱之玉佩，獻君洛浦之明珰。

    感君提攜祝壽昌，舜日堯年樂未央。

    為君楚舞紈袖揚，乍開乍合低復(fù)昂。

    矯若白鵠云中翔，雕楹綺閣回素光。

    竽瑟會節(jié)間笙簧，樂極悲來起徬徨。

    共指皎日輸肝腸，烏白馬角誓不忘。”

    在少年看來，任其寶釵珠玉，綾羅綢緞競相斗彩，到頭來都抵不過一首祝壽詩。

    注1：唐朝實行的是旬休制度，即十日一休。不過唐朝的假日特別多，官員請假也很多，所以不完全依賴這個旬休。

    注2：秘書監(jiān)主要負責(zé)專掌藏書和編校工作。從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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