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在水桶里畫開了細碎的水聲,來回不斷。
夕紀洗完畫筆,把圍兜解下來放置在衣帽架上,才發(fā)現(xiàn)整個美術部的畫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夕陽在這一刻,很婉約的微黃,光線寂寂的透過窗欞照進來的感覺一直不曾改變,好像時間就這樣無聲息的流走。
不知不覺,天色也暗了下來。少女關上門轉身時,天空倏然間下起了雨。想折回畫室里拿傘,才發(fā)現(xiàn)鑰被匙鎖在了里面。
四月天的春雨,雨雖不大,一旦下起來,有種沒完沒了的意味。
夕紀看了一眼那灰色的天空,走進雨中。
街道兩旁的櫻花,開著千重萬重花瓣,在暮春涼薄的細雨中盈然落下。濕漉的頭發(fā)貼住了前額,雨水順著發(fā)絲流淌過耳際,少女低垂著頭,腳邊的水花一朵一朵,開出了透明的花。
回去的路上雨沒有變小,反而有著越下越兇的趨勢。夕紀想了想,決定去最近新發(fā)現(xiàn)的一家甜品小店避避雨再走。
說到這家小店是夕紀某天無意中經(jīng)過時看見,被門口小黑板招牌上的‘多出來曬曬太陽,讓心情補補鈣,元氣牛奶no.1’這樣一句話所吸引,于是夕紀抱著隨便看看的想法推開了木質門。甜甜的味道溢滿鼻尖,映入眼簾的是田園碎花風格的淡雅壁紙和桌上一角紅白格子的餐布,視線再遠一點,透明落地窗讓陽光鋪滿餐桌的感覺很舒服。
喜歡上一家店似乎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夕紀偶爾會來這里坐上一小會,即使不點飲料和甜點,店員也不會過來打擾。后來夕紀變得很愛喝這家店的香草奶昔,雖然第一次看到白色菜單上的價格時,還小有驚訝,裝潢很精致卻沒有想象中的貴。
但是像今天和她一樣抱著‘點一杯飲料就能正大光明來避雨’這樣想法的,不只她一人,當推開店門時,夕紀在心里感嘆了一句,今天人可真多吶。
找了好半天也沒發(fā)現(xiàn)有空位,好不容易看到一位粉色頭發(fā)的女孩對面的座位好像是空的,夕紀便走了過去,禮貌的問,“啊噥,這有人嗎?”
“抱歉,已經(jīng)有人了!
回答的聲音不是來自那位少女,而是自己身后,夕紀有些錯愕的轉過臉,當看到座位上那淡藍色頭發(fā)的男生時,她還是小吃了一驚。
剛才根本就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有人啊。她懷疑自己眼睛似的眨了又眨,在意識到這里的確有人后,只好繼續(xù)尋找其他的空座。
這時粉色頭發(fā)的少女在巴拉巴拉打電話,讓電話那頭的人送傘過來。
“呿。五月你每次都這樣……不喜歡帶傘還老麻煩人。”青峰大輝倚在床邊隨手抓了本雜志翻翻,在瞅了一眼窗外的雨后,慶幸自己那會走得比較早,不像某些人結束社團活動還總喜歡到處晃悠。
“什么啊,別把現(xiàn)在很忙當借口啊。”叫做桃井五月的少女突然就提高了嗓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在干什么,如果你不送傘過來,小心我把你床下那堆東西全部送到你媽的面前,我說是全部哦!”
“喂!你等等!”
電話那頭的語氣瞬間變了樣,桃井五月甚至可以想象那人正單腳跳起來慌忙穿鞋去找傘的模樣,然后又自然的補充了一句,“記得是兩把傘,哲君和我一起呢!
“知道啦知道啦!鼻喾宀荒蜔┑膾斓袅穗娫,嘖嘖幾聲抱怨五月最近怎么總和那小子混一塊,每次見他倆在一起就沒什么好事,該死的天氣都變糟了。
這邊桃井捧著臉蛋吸飲料吸了一會總算接到了青峰的電話,但是對方就在對面那條街卻不愿過來,的確這樣少女情懷過重的甜品店實在不符合他大爺?shù)娘L格。
而桃井理直氣壯的不答應,“我說青峰你好歹也照顧一下我是女生吧,現(xiàn)在雨這樣大,你真狠心讓我出去淋雨嗎?”
電話那邊的人滿不在乎,“啊,又來了。不用在這種時候裝柔弱啊五月,快點過來啊,我最煩等人你知道的!
“什么嘛,這個笨蛋。哼!”
這邊聽完桃井的抱怨,黑子吸著香草奶昔,抓了抓腮幫子,說還是他出去拿傘。
“這,這怎么行呢!我答應好赤司君看好你呢,所以這種事情當然是我去啊!碧揖B忙擺手,搶著黑子準備行動前,她干脆起身沖了出去。
黑子想張嘴阻止女生的意圖落空,悠悠的吐了一氣,抬頭正看見夕紀拿著一杯香草奶昔,兩眼一動不動的盯住那把空位。
“請坐吧。我很快就走了。”黑子起身,示意將自己的座位讓給夕紀。
“謝謝!
夕紀抹了一下額頭上的雨水,拖著濕噠噠的步子往座位上坐下后,連忙就把速寫本從書包里掏了出來,在確認本子沒有被雨淋濕,少女舒了一口氣。
不經(jīng)意的注意到這位少女腳邊的水跡,是淋透的衣服上滴下來的水,黑子看了一眼她的側影,然后走到店門口處,恰好望見桃井拽著滿臉不情愿的青峰走向這邊。
收到桃井遞來的一把雨傘,黑子在表達感謝后,開口提議,“桃井同學,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用你手里的那把傘,而這把傘我想借給那邊的那位同學。”
“哈?”桃井循著黑子的目光望去,一看是一位女生,她的臉上全寫著不解,為什么呀,憑什么她辛苦要來的傘要給另一個女生啊。
黑子解釋說那位女生是同一個班的,她已經(jīng)淋得夠慘了,幫助同學是應該的……“而且我們有兩把傘,可以共傘的!
“誒~~共傘?”桃井的心跳像是被提了起來,來回蹦跳,這樣不就等于可以和哲君在雨中漫步回家?好激動好激動!
“那么桃井同學是答應了嗎?”面對桃井臉上冒出了他讀不懂的表情,黑子困惑的眨眨眼。
“嗯嗯,沒問題呢!”桃井拼命的點頭。
于是黑子又走回了那邊餐桌,看見桌上趴著的女生,小心的揪了揪她的衣袖,而后夕紀在抬頭的瞬間看到了男生淡藍色的頭發(fā),秀氣的臉孔。
在雨幕潮濕的氣息中有他清澈的聲音,“這樣會感冒的!
接著友好的說明來意,“你好,我是黑子哲也,和你在同一個班,這把傘先借給你吧!
夕紀揉了揉眼睛,接過男生手里的傘,緩慢的張嘴說,“謝謝,明天我會還給你。”
“不用謝!焙谧诱D身離去,發(fā)現(xiàn)身后的女生捏住了他的書包一角。于是回眸的一瞬,看見她的目光直接的望向自己,以及聽到從她嘴里說出這樣一句意義不明的話。
“我要記住你的臉。”
在另一邊的桃井顯然已將這份意義理解為少女心思的情竇初開,臉上有些忿忿又極力維持自己淑女形象,飛快的抓住了黑子的臂彎,笑瞇瞇的對夕紀說,“哲君的這把傘其實是我的喲,明天你來還給我就好了喲。”
“好的,我會記住你的臉!毕o的目光一樣的不變,直接轉向桃井聚焦。
“……納,納尼?”桃井被這樣看得心里毛毛的,莫非剛才她理解錯了,還是……什么!?想把她列入情敵列表中,努力記。?等等!不是她先認識的哲君嗎,請認清次序啊少女!
于是在桃井的戀愛中少女心思泛濫的猜測下,桃井五月正式將淺井夕紀列入‘提防情敵’中重點對待。她抓緊黑子的臂彎的力度加重一倍,讓身邊的黑子錯愕的想,今天的桃井同學有點不對勁吧。
這時杵在桃井和黑子身后的青峰大輝被晾了太久,極其不爽的強調(diào)事實,“我說你們都當我不存在嗎?那把傘是我的!要還也是給我!真是的……”
桃井和黑子紛紛點頭,是的,是的,您說得對。
剩下夕紀茫然的抓了抓頭發(fā),在一天要努力記住三個人的臉實在有些困難,還要把三個人的臉對上三個名字,這樣更困難。不過夕紀還是決定要努力記住,絕對不能還錯了。在過去因為沒記住對方的臉而還錯了人,這樣的事跡夕紀不想在自己的史冊上多添一筆。
夕紀仰起頭,面對一百九十多公分的青峰大輝同學,直白又肯定的說,“我會記住你的臉!
這種情況在青峰大輝的人生中太常見不過,一般都發(fā)生在他把人打得屁滾尿流后,對方瞪住他的臉甩下狠話——會記住你這張臉!于是青峰有些錯愕的愣了愣,替換成女生對他這樣說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因為一把傘而以身相許,這種好事發(fā)生在他身上?
還是第一時間確認一下她的cup值吧。下一秒,青峰大輝很顯然露出了‘沒興趣’表情。
“嗯……麻煩你送桃井同學回家吧!焙谧釉趯η喾逭f完這一句話后,整個餐廳內(nèi)出現(xiàn)了某位女生高聲尖叫,“誒。。。。?”
不是和黑子一塊回家嗎,為什么要跟那家伙一起啊,看了這么多年真的看煩啦!桃井氣鼓囔囔的表示不滿,“才不要和青峰共傘!”
“喂,你這什么態(tài)度啊。明明我們是順路的,五月你當然是和我一塊走啊!鼻喾鍥]好氣的抱住雙臂,又環(huán)視這餐廳一圈,各種小碎花小碎花小碎花從進門時就看得他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趕緊從這閃人。于是拽著桃井快點走啦,別婆婆媽媽的。
桃井努著嘴甩開了青峰的手,腦海中前一秒那么美那么浪漫的雨j□j傘畫面怎么可以和這大塊頭一起啊,太叫人失望了!安恍,我不要!我不借了!”說著正想從夕紀手里拿回那把傘,才發(fā)現(xiàn)眼前已經(jīng)是空氣。
“……”
“她早就走了……”黑子指指窗外那把藍色傘下的少女背影,撓了撓腮幫子。然后也發(fā)現(xiàn)了她忘在餐桌上的那本速寫本。
黑子把速寫本放進書包后,向還在吵嘴的兩人打了聲招呼,“明天見,桃井同學和青峰同學!
“喂喂……哲君……tat……”桃井欲哭無淚,接著狠狠用肘擊中青峰的腰部,“都怪你啦!沒事來送什么傘嘛!”
“哈!?到底是誰在電話里亂叫!”
青峰沒好氣的抓住桃井亂揮的爪子,順便把傘斜過去一點,男生的背上粘了些薄汗,女生臉上怨念不減,一路上兩人爭吵不止,和著從天空墜落至地面的嘩啦啦雨聲,雨水順著傘沿漸漸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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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后初晴的天空被洗得潔凈透明。陽光照過帝光中學的走廊,薄薄一層如水晶面般剔透,映在晨光里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還寫著對昨日雨夜的揮別。
桃井打著哈欠從儲物柜里拿出了便鞋,彎腰換鞋的時候,差點沒站穩(wěn)晃倒,還好身邊一位男生及時扶住她的手臂?墒且惶а劭词强吹侥菑埵炝撕脦纵呑拥闹耨R臉,她嘴角忍不住抽動。
“怎么又是你啊,真晦氣!币幌氲阶蛲硪驗橛曛新綁舻钠扑槎鴽]睡好覺,桃井就恨得牙癢癢。
“呿。下次你摔倒別指望我會扶你啊。”青峰伸了伸胳膊,不緊不慢的打開儲物柜,在慢悠悠的換好鞋后,手一拍柜門,啪的一聲果斷關上。
接著聽到桃井有些意外低沉的語氣,“說起來……你覺得昨天那個女生怎么樣。磕莻叫淺井夕紀的女生!
“哈?我怎么知道,看一眼沒印象啦……”
“誒……其實仔細想了想,長得雖然沒有我可愛,不過還算得上漂亮那一類的吧。而且……皮膚很好呢,感覺像是一張剛敷完黃瓜面膜軟軟唧唧的臉呢!
“……哈?五月你不要一大早就說著不知道讓人從哪開始吐槽的話好嘛?”青峰扁著一對眼睛,下巴斜了斜桃井的身后,“想知道的話,問問你的……哲君啊!
“納,納尼?哲君在哪,在哪!?”桃井慌慌張張的整了下頭發(fā),到處張望也沒有黑子的身影,于是狠狠踹了青峰一腳,收到對方那嗷嗷喊痛的樣子才滿意。
就在此刻,一個非常認真的聲音出現(xiàn)在了青峰身后,讓某人的希望再次燃起。
“你好,黑子同學。”是一個女生緩緩的語調(diào)。
桃井忽然雙眼發(fā)亮,歪頭準備和黑子打招呼,結果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黑子的存在,只看到昨天那個女孩十分禮貌的向青峰大輝遞上了傘,“謝謝你的傘,黑子同學!
“……”
“……”
兩人在同時愣了一下后,噗嗤一笑。青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順手就摸上了夕紀的頭發(fā),“弄錯啦,我是青峰大輝,黑子那家伙沒有我這么高啊!痹诎l(fā)現(xiàn)發(fā)絲柔軟度不錯,他的大手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fā)。
夕紀還是一頭霧水的在做三個人面孔和名字的連線題,然后對認錯人無奈的道歉。
這一幕恰好被旁邊另一位紅發(fā)少年看在眼里,對于某人的臉盲癥他早已洞察,但看到她認真的對青峰說出黑子的名字時,還是不覺失笑,以及……這群人什么時候認識的疑惑。嗯,僅僅是疑惑。
“哈哈哈哈……”
桃井的笑聲爽朗如鈴鐺般回蕩在走廊,緊接著某人熟悉的聲音飄了過來。
“聽到桃井的笑聲,感覺是個天氣不錯的早晨。”黑子彎腰脫下皮鞋,側臉對桃井說了聲,哦哈喲。
桃井連忙收住了笑容,有些微囧的摸著后腦勺,然后把夕紀一把拉過來,“是淺井同學啦,她實在太有趣了,把青峰認成是你然后還傘誒,哈哈!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也不用再把傘給青峰同學了。嗯,謝謝你,淺井同學!焙谧酉袷情_玩笑,又像是安慰人的對夕紀露出一個‘多虧你弄錯’的感激眼神。
這種不是刻意要安慰誰的溫柔原來不是專門只對自己啊,桃井想起了那年夏天的冰棍棒,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不過也正是這樣,黑子其實很招女生喜歡呢!
夕紀在沉默一瞬后,看著男生那溫柔的眼眸,晨曦雨后亦清澈如一汪泉水,她淡淡的說了聲,“這次我是真的記住了你的臉!
“哦!焙谧狱c點頭,想起什么似的從包里掏出了速寫本,“這個是你的吧。”
夕紀一愣,快速接過后,目光灼灼的盯住那本速寫本,向黑子頻頻點頭,“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黑子君。啊……啊欠——”最后一個響亮的噴嚏似乎吸引了更多人的注目。
“不用謝。”黑子頓了頓,語氣平穩(wěn)而溫和,“說起來,你好像感冒了,其實昨天提醒過你,這種天氣很容易感冒。”
“沒關系……謝謝提醒。”
夕紀抱住自己心愛的速寫本,對黑子露出了淺淡而真誠的笑容。
剩下旁邊的桃井不知如何插話到這不得不說是很微妙的氣氛里,就連不遠處的那位紅發(fā)少年也微微側目,眼中閃過一絲意義不明的幽光,如睡在水面下那紅色瑪瑙上靜靜一抹流光,很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