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月在校場的時候，心里忽然猛然一疼，不知道為什么，心窩的位置，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校場上在操練陣型，其實在戰(zhàn)場上，格斗術(shù)并不是軍隊最重要的科目。因為主戰(zhàn)兵器并不是刀槍劍戟，而是弓弩和戰(zhàn)馬。騎兵的速度和沖擊力不是任何步兵分隊能比的，所以軍隊中最重視的就是騎射。騎兵都是經(jīng)過嚴(yán)格的選拔，弓兵弩兵訓(xùn)練也很嚴(yán)苛。而在步兵方隊里邊，要求的是“動如臂使”和“所向披靡”，要求的是完全能聽從將領(lǐng)的指揮。以長槍方陣為例，作戰(zhàn)的根本就是整個方隊隊形整齊劃一，步兵手中的長槍組成一道無堅不摧的槍林，一起向前推進。作為一名步兵，最關(guān)鍵的功能就是跟著大家一起走一起刺殺，即便死也要保持方隊的隊形整齊。一個方陣一旦被騎兵沖散，那么步兵的下場就是被馬上的騎士像砍冬瓜一樣砍成兩節(jié)。

    面對刀槍如林、人擠人的戰(zhàn)場，你就算武功天下第一也沒有太大發(fā)揮的空間。平日里如果武功高強也許有助于晉升，但對于整個軍隊而言，格斗術(shù)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就是長槍陣營，用粗布捆扎了鋒刃，以防誤殺。扮演敵軍的陣營扎藍色頭巾，我方為紅色。訓(xùn)練的士兵都是操練最實用，基本的。槍的基本用法，就是突、挑、擋。如果是劍的話，就是刺，劈，削，根本沒有什么招式。訓(xùn)練就是每天做這些動作，而后操練陣型。

    前頭是副將在審視，蘇挽月站在他身側(cè)。這種情況下，她身體再不適，也沒有辦法要求先走一步。官大一級壓死人的事，現(xiàn)在領(lǐng)略最為透徹。

    “聽說你以前是錦衣衛(wèi)，改天我們練練？”那個姓張的副將回頭，對著蘇挽月饒有興致說了一句，他只怕日復(fù)一日看這些士兵操練，也膩得不行。

    “張副將，你饒了屬下吧?！碧K挽月愣了下，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先是在心里罵了一句，而后嘴上婉拒。其實當(dāng)兵的比拿筆桿子的好相處多了，你要是武功比他厲害，武策比他高明，自然就服你，但有一個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多人都有躍躍一試的心理，總想著切磋幾下。

    張倫聽著有些不悅，眉頭一皺，“你是看不起我么？”他有一張孔武有力的臉，皮膚曬得很黑，眉毛濃密，讓蘇挽月一看就覺得像水滸傳里的黑旋風(fēng)李逵。

    “張倫，別人是姑娘家，你還逼她同你打？”后頭猛然有個聲音傳了過來，嗓音溫潤，但卻很有魄力。

    蘇挽月循聲望了下，見是楊寧清帶人走了過來，心里松了口氣。

    “楊將軍?！睆垈惞笆质┝藗€抱拳禮。

    “你要手癢就同我打?！睅Φ囊痪湓?，楊寧清望著張倫的黑面，語義輕松調(diào)侃了句。

    “屬下不敢?！睆垈惖哪樕芎?，但現(xiàn)在卻感覺開了染坊一樣，黑中帶紅。

    “那你是看不起我么？”楊寧清學(xué)著張倫先前的話，但他的話，卻別有一番溫潤的味道。蘇挽月看著張倫反應(yīng)，禁不住笑了起來。便是這般道理，同上級過招的話，往往是吃力不討好，要是贏了拂了上頭的面子，要是曲意輸了，又怕人說無能。

    “挽月，你隨我過來一下?！睏顚幥鍌?cè)目望了蘇挽月一眼，吩咐了句。

    左看右看，直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張倫反應(yīng)過來，朝她點了頭，蘇挽月才小跑跟上已經(jīng)轉(zhuǎn)身的楊寧清。

    “三日后，是易貨城開市的日子，這個地方你見過，在紅石峽和榆林城之中?！睏顚幥迦允峭邦^，語義平穩(wěn)說著，“你帶屠四去看管易貨城直到互市結(jié)束，到時候人畜聚會，交易興旺，你確保蒙漢商人間，不要有沖突?！?br/>
    “我去？”蘇挽月愣了下，沒有猜到楊寧清會把這么重要的事交給自己。

    “這事兒很容易，你在軍中威望不高，這是個機會?！眰?cè)目，楊寧清盯著蘇挽月的眼睛，意味深長。

    易貨城是韃靼首領(lǐng)和明朝當(dāng)初息戰(zhàn)議和時，共商沿邊界開放，交換雙方所需物品，設(shè)互市十一處之中的一處。漢商交易以茶、布、綢緞、煙、鹽等，禁易糧食、鐵器。蒙民則以皮張、絨毛、牛羊等交易，禁易馬。每年冬季春節(jié)之前，擇日開市，隔日互易。交易相當(dāng)繁盛，人畜皆有，商賈們就地挖窯、搭帳，住宿貿(mào)易，呈現(xiàn)一派“當(dāng)貢市期，萬騎輻輳”的盛況。

    “那你呢？”蘇挽月吐了下舌頭，明白了楊寧清的意思，擺明了給個便宜讓自己占。

    “三年一度的茶馬交易要開始了，我要去泰州茶馬司那里，督促戰(zhàn)馬應(yīng)收?！睏顚幥灏櫫税櫭?，好像是個很麻煩的事情。的確，他要管的事情，涉及到明朝一直以來的大麻煩，私茶販運嚴(yán)重，蒙民有了茶葉，就不再大規(guī)模趕馬來交易，戰(zhàn)馬長期錄入不足，而且今年冰凍嚴(yán)重，草原上凍死了許多馬匹。要是此事有了偏頗，未來三年明朝兵防都會因此削弱戰(zhàn)斗力。

    “你不要太擔(dān)心了，整治茶馬交易，你能做和不能做的，已經(jīng)都做了。畢竟人是逐利而生，有利益的地方，就會有人鋌而走險，你不必太苦惱了。”蘇挽月見楊寧清煩不勝煩的神色，寬慰了幾句。

    楊寧清默不作聲，他自然不會因為蘇挽月這幾句話，就覺得萬事大吉了，只是不想因為自己的情緒，弄得別人跟著焦慮罷了。

    “這個月過得好么？”話鋒一轉(zhuǎn)，楊寧清隨口問了句。

    “時間過得好快?！碧K挽月恍然大悟，自己來兵營已經(jīng)一個月了，而距離楊寧清從榆林把自己帶來固原，也已經(jīng)一個月了。

    “是啊，轉(zhuǎn)眼又是一年?！睏顚幥逡哺袊@了句，他感慨的是下個月就要過年了。不遠處士兵操練的聲音振聾發(fā)聵，空間卻好像被拉伸得無限長，天地仿佛都被混沌成一片，所有人都不過這中間的一粒沙。

    “我要什么時候出發(fā)去易貨城？”蘇挽月問了句，側(cè)目看著屠四從不遠處走了過來，臂膀上棲著的那只海東青格外威武。

    虎豹騎最早是三國時曹操的精銳部隊，作戰(zhàn)驍勇又極為神秘，是當(dāng)時縱橫天下的騎兵。發(fā)展到后來，雖沒有天下無敵的實力，但也是極具攻擊性，虎豹騎中有一部分要訓(xùn)海東青，蘇挽月對那種獵鷹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再過個三百年，是滿族最高貴的圖騰。

    海東青異常兇猛，平日捕捉獵物靈敏迅速，餓急了會抓小孩吃，兩翅一收，從天上俯沖下來，快過所有的箭。也正因為它們的速度和敏銳，可以繞過幾乎所有的箭雨，在對陣中可用于傳送書信。

    屠四是這方面的好手，他訓(xùn)鷹的本事高過鷹坊的官員，初調(diào)他來固原的時候，讓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他的海東青是只白色的，名為“玉爪”，白色是上品，若是能捉到純黑色的海東青，按照當(dāng)時的說法，可以立即減免一切死刑。但就算如此大的誘惑，仍然可遇不可求，往往九死一生，難得一名鷹。

    “你們營沒在操練么？”楊寧清也看見屠四走過來，問了句。

    “回楊將軍，剛結(jié)束?！蓖浪囊活^的汗，行了個跪禮。

    “你起來吧，沒人的時候，不用這么正式?！睏顚幥鍞[了下手，很好說話的樣子。

    屠四站了起身，手里拿著禽類的內(nèi)臟，一點點喂給海東青吃，不可喂得過飽，所謂“鷹飽不拿兔”，就是這個道理。那鷹眼神很銳利，爪子鋒利，就算被馴服了，毛羽根根似利劍，隨時都能捯飭一般。

    “楊將軍，屬下也是剛巧路過，就不打擾你們了?！蓖浪膹牡谝淮我姉顚幥迤?，就似乎看得出來他同蘇挽月的關(guān)系，所以一直很是識趣。這兒寒風(fēng)肆掠的，肯站在外頭說話，自然是不想別人聽到，也不會想人打擾。

    “無礙，正好剛剛說起你?！睏顚幥屣@得很無所謂，示意不要緊。

    “說我？”

    楊寧清點點頭，“你明日隨挽月去易貨城，具體的事，剛剛已經(jīng)同挽月說過了?！?br/>
    屠四有些莫名望向蘇挽月，蘇挽月卻是聳聳肩，“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干什么?！敝钡綏顚幥逋渡溥^來一個有些嚴(yán)厲的眼神，才稍微正經(jīng)了些，“三日后是易貨城開市的日子，蒙漢商販民間交易，禁販馬匹、糧食和兵器，主要是去管這些事，再就是維持下秩序?！闭f完的時候，瞟了一眼楊寧清，見他臉色緩和了些，蘇挽月才松了口氣。

    有些人能對你好，但并意味著會不分場合縱容你。

    “那我等下去準(zhǔn)備下?！蓖浪穆犕?，點了點頭。

    “那我一起走了？”蘇挽月試探性問了句，怕楊寧清還有什么事要吩咐。

    但那人什么話也沒說，點了點頭，宛若雕塑的一張臉，眼神比屠四身上那只海東青還要銳利。

    蘇挽月剛剛轉(zhuǎn)身，卻聽見楊寧清在后頭叫自己，“等下?！辈唤饣仡^，卻見迎面扔過來一個包裹，劃過一道緊湊的弧線，最后蘇挽月眼疾手快接住了。那人笑了下，明朗又穩(wěn)重的那種笑容，“這是我托人給你捎過來的?！?br/>
    望著手里的東西，蘇挽月仍是有些不解，摸了摸牛皮紙，然后展開來的時候愣了下。她好像有很久不吃這個玩意兒了，是當(dāng)年嗜甜如命時最喜歡的粽子糖，一顆一顆，像是小小的粽子，里頭綴了各種堅果。黑糖甜而不膩，又不粘牙，曾近在蘇挽月心里，是愛不釋手的那類。

    沒有想到楊寧清還記得自己這些小癖好，那樣軍務(wù)繁忙的一個人，還愿意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撿了一顆放在嘴里，蘇挽月抬頭，卻只能看到楊寧清已經(jīng)走遠的背影。風(fēng)沙呼嘯而過，吹起他的斗篷，像道黑色的屏障，他挺拔有修長的身影，看上去無比偉岸。楊寧清會給人一種安心的力量，無論是他的屬下，還是他身邊的人，總覺得跟隨著這個人，迷茫和漂泊就會遠離。

    “楊將軍待你真好?！蓖浪脑谂赃吙粗@一幕，由衷說了一句。

    粽子糖在嘴里，糖衣被含化了，蘇挽月覺得這糖也沒有印象中好吃，但凡細細品味一樣?xùn)|西，總會挑出毛病來。又或者是人的心眼廣闊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容易滿足。但無論怎么樣，此刻蘇挽月心里，是苦澀和甜蜜混合交融的，或許是心里的苦折中了嘴里的甜，楊寧清每對她好一分，蘇挽月心里就會多一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