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搓弄著手背，猶豫幾番，緩緩開口，“將軍先別慌，下官聽聞······”，心中仍有些舉棋不定，看狄應(yīng)滿眼希冀地的目光，不落忍，還是接著說道，“下官聽聞長公主府保有一株，是當(dāng)年謝靈王于公主沙場遭難時臨危相贈，但不知經(jīng)年已逝，可還存留。”

    宦官聞言，無須白面上露出釋然，信誓旦旦地說，“想知存留與否——這不好說么，陛下與長公主兄妹無間，情誼深厚，將軍又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待啟稟了陛下，遣人至公主府一問，豈不一清二楚？”

    宦官紅口白牙地說著，絲毫沒窺見狄應(yīng)臉上難以名狀的神色。

    “來人——”，喚了聲，齊越躬身入內(nèi)，手中托著一張漆盤，盤上擱置了兩個錦繡荷包，狄應(yīng)捏在手中，暗自掂了掂分量，輕的遞給了宦官，重的塞進(jìn)了太醫(yī)手中，“煩勞二位為本官私事走一趟，幾兩牙祭，還望莫辭。”

    “多謝將軍”，二人齊聲道。

    事既已了，當(dāng)辭別回宮。

    臨行前，秉著醫(yī)者仁心，太醫(yī)略帶憂色問道，“不知仙鶴草將軍可能尋獲？”

    狄應(yīng)十分為難，望了望太醫(yī)，一拳砸在掌心，“大不了本官親自上門求藥，登門致歉也好，負(fù)荊請罪也罷，無論如何，本官萬不能眼睜睜看著拙荊丟了性命！”

    “唉——苦了將軍�！�

    宦官這才瞧出點(diǎn)味道來，原道是將軍與長公主不和呀，思慮至此，忙上前錚錚而言，“將軍放心，若長公主不肯施以援手，老奴便到陛下跟前請命，豁出這條賤命去，也為將軍求得良藥！”

    “多謝公公恩義�！�

    簡飾墨車內(nèi)，藥童單臂撐著藥箱，歪著腦袋問，“師傅，將軍得罪了長公主么？為何求藥還需負(fù)荊請罪？”

    太醫(yī)掀開眼皮，斥責(zé)的目光從中射出，嚇得童子立馬收了下巴，抿緊了嘴唇，太醫(yī)挪開視線，又想，豐兒雖尚年幼，但身在宮中，有些事遲早要通曉的，便抖動了胡髭，緩緩說道，“未立國前，陛下與公主皆出自仕宦大族，見識姿儀便貴于常人，而狄將軍不過山中流民，言談舉止豪放不拘，陛下偏才，委以重任，長公主不然，初時，因其不知禮數(shù)，視之為蠛蠓蝍蛆，此后，將軍雖屈尊俯就拜了國子監(jiān)博士為師，專習(xí)孔孟周禮，可固壘難破，長公主仍不屑與之來往，甚而曾當(dāng)眾言詔，羞于一室，遇則難食�！�

    童子握緊小拳頭，砸在藥箱上，憤慨道，“長公主真是倨傲！狄將軍為國開疆?dāng)U土，出生入死，豈是她一個閨閣女子可置喙的！”

    “豐兒！”，太醫(yī)呵斥一聲，撩開窗帷，謹(jǐn)慎四顧一番，見無人聽去，方坐回矮塌，“皇室貴女豈是你一個稚子能評議的！”

    太醫(yī)平日里雖不茍言笑，但從未這般嚴(yán)厲呵斥過他，童子一慌，兩腿發(fā)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冷硬的車板上，“師傅，豐兒知錯！”

    聲音悶響，震得太醫(yī)心尖直顫，忙俯下身將他扶起，大手輕柔著他的膝蓋，眼珠發(fā)紅，“誰讓你跪的，疼不疼？”

    童子搖搖頭，“不疼”

    “你年淺骨軟，磕壞了可是一輩子的事，回宮涂些藥膏，切忌多動！”

    “嗯，口出狂言，是豐兒莽撞了，師傅別氣。”說著，肉乎乎的小手順了順太醫(yī)的羊須，顯得很是乖順懂事。

    “豐兒，若非你父親臨終前將你托付于我，我是不愿把你帶在身邊的，宮闈深深，殺人不見血，你此中行走，需得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師傅，我記住了�！�

    太醫(yī)坐起身子，撫摸著童子的額頂，“也怪我，本打算待你及冠后送你出宮，不愿你牽涉過多，平日里教導(dǎo)的也少，”，望著童子水淥淥的大眼睛，接著說道，“本來一個內(nèi)宮皇女一個朝堂柱石，兩不相干，楚河漢界，便是相互著惱，也不至淪為水火不容的境地，其實當(dāng)中還有個由頭······”

    童子立時起了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太醫(yī)。

    帷裳外駕車的車夫也不禁支棱了耳朵，仔細(xì)聽著。

    太醫(yī)輕輕刮了童子的袖鼻，忍不住笑道，“你呀——真是記吃不記打�！�，倒沒訓(xùn)責(zé)，捻著胡須，目光越發(fā)深遠(yuǎn)。

    始興三年，陛下下令休軍養(yǎng)民，歷軍趁吾朝兵士疲累，出其不意發(fā)軍陜州，短短一旬就連破三城，朝野上下無不震驚，因兵力衰弱，沒人敢自薦領(lǐng)軍，狄將軍彼時尚臥病在床，聞聽此訊后，渾身發(fā)著高熱，身披戰(zhàn)甲踏上含元殿，臨危受命，率三萬甲士趕往陜州，風(fēng)餐露宿，晝夜不歇，僅半月便以傾軋之勢將歷軍驅(qū)逐出野，再無膽來犯。

    回朝后，陛下大加封賞，舉國臣民無不歡慶，皆道狄將軍乃是戰(zhàn)神下凡，佑我大慶，此話傳到長公主耳中，怎不生恨。

    幾日后，陛下為犒勞將士，于宮中舉辦慰軍宴，眾人心中暢快，吃酒吃得腦憨耳熱，更有臥地者，舞拳者，呼和大罵敵軍者，不計其數(shù)，陛下任其所為，未加降罪。

    太醫(yī)奉命去送醒酒藥湯，途徑御花園時，正巧撞見狄應(yīng)迷迷糊糊走過來，問，

    “敢問閣下，凈事房何在？本官實在······實在憋不住了�！�

    太醫(yī)不及說話，忽聞身后一聲高斥，“大膽狄應(yīng)，何敢辱我皇室！”，太醫(yī)回頭一看，竟是長公主殿下。

    狄應(yīng)醉得眼皮沉沉，倒還知禮，稽首拜了，說，“唔，下官拜見長公主——”，

    熟料長公主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愈加生冷，開口就砸下了一個巨大的罪名，“好個狗膽包天的奴才，莫非早有不臣之心？”。

    狄應(yīng)當(dāng)下便慌了神，赤紅的面龐頃刻變得煞白，十分酒醉此刻也清醒了，回道，“下官不知長公主何出此言，但下官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哼，鸚鵡且生了一張利嘴，到底是個扁毛畜生！你這賤奴也休要拿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本公主，本公主耳聰目明，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一個鄉(xiāng)野粗人——何敢踐踏本公主的絲絹！”說著，纖指一探，太醫(yī)順勢看去，原本光潔如鏡的路面上竟不知何時鋪陳了一方絹絲，絹絲一角尚踩在狄將軍的足履下。

    狄應(yīng)倉皇退開，一時失了神智。

    “莫道本公主冤枉了你，”長公主紅唇勾起，露出一抹諷笑，“瑩兒，將帕子拾起來給這賤奴好好瞧瞧，可是本公主的貼身之物�！�

    “是”，身后的宮婢上前，撿起絹帕捧在手中，折出一角遞到狄應(yīng)眼前，明晃晃的日光下，一個秀麗工巧的“珞”字跳出來，仿若一記鐵錘重重地砸在狄應(yīng)顱頂。

    “本公主早就聽聞我大慶王朝的常勝將軍出身卑賤，目不識丁，可認(rèn)得這個字？瑩兒，告訴他�！�

    “回長公主的話，此字是長公主的閨名�！�

    “怎么，會耍幾把大刀，斬過幾顆頭顱，便不知天高地厚，欲將皇室踩在腳底了？”，長公主挑起峨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平日里眼高于頂?shù)牡覒?yīng)此時好似一只窮途末路的敗家之犬，渾渾噩噩，搖搖欲墜，“來人——這賤奴藐視皇威，折辱了本公主，且不知悔改，拖下去廷杖五十！”

    巡宮的侍衛(wèi)“恰巧”經(jīng)由御花園，肩扛訊囚杖，手提伏囚凳，戲子般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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